财险业2026“开门不红”:是时候告别“虚假繁荣”了,这六大幻象必须打破
注:本文原题《告别虚假繁荣》,作者“秋刀鱼不过期”
财险行业消失的“开门红”,刺痛又直观,打破了“首季定全年”的铁律,大块头车险、农险都呈负增长,于是博弈和督导就轮番上演了,总公司与分支机构,产品与渠道,规模与效益,大家奋力在各种矛盾中寻求平衡。内外部压力之下,行业精细化管理水平不断提升,充斥着繁杂复杂的数据和报表,但隐隐感觉在弥漫的大雾中,行业正奔赴一场迷失的盛宴,我更乐于看到行业在新的一年能走出幻境,告别虚假繁荣。
什么是虚假繁荣?——表象繁荣、内核空虚。看起来至少他繁荣着,但深层次最危险的是,这些幻象都是真实存在的,而行业已经悄然习惯于这些热闹,来延迟和回避战略上的懒惰和对危机的恐惧。
幻象1:规模存在虚幻增长
2025年,行业整体增速4.0%,两倍于GDP增速的时代早已落幕,甚至个别年份已经低于GDP增速。维持两位数增速的只有短期健康险和意外险,其他险种增速平平,尤其是近万亿规模的车险,存量市场的微增长已成为常态。相较于寿险,财险的发展算得上一路高歌猛进,这些增长中却也存在一些泡沫,但大家都默契的维持着幻象。
几轮次的车险综改,行业的费用确实有所回落,但部分地区依然存在“高折高费”的问题,通过虚列费用,左右腾挪间,肥了报表、养活了三方公司,各方都乐此不疲的循环这个游戏。
一些“低赔高费”的非车险业务,赔付成本与费用成本严重倒挂,行业是资本游戏的棋子?还是渠道套利的工具?
一些虚假承保的农险,在信息不对称中承担着特殊的使命,为机制买单的代价就是钢丝上行走?
一些经办类型的政策性健康险,实质上不承担保险风险,只履行运营职责,与保费对应的风险管理职能体现在哪里?
这其中有行业惯例、也有存在即合理的深层次机制问题,但从根本上来说,还是惯性使然,无人敢于承受泡沫炸裂之重,理性人都会选择被动应对。所以行业需要刮骨疗伤的魄力,来击碎幻象,让上帝的归上帝,让保险的归保险。
幻象2:对符号的沉浸执着
长期在保险行业浸润,听的最多的是考核激励、压力传导,行业就像一个在考核和对标中高速旋转的竞技场或者修罗场。考核指标日渐细致化,从发展到效益,从过程到合规,向着精细化管理大踏步前进。
在对标行业的考核驱动下,没有人敢停下、没有人敢认怂。行业对标的本质是一种外部激励系统,通过比较、排名和考核来推动绩效提升,这种刺激是必要的,但当这种驱动变得唯一且压倒性时,就可能带来一些隐性问题。
最明显的是创新窒息,所有公司都要求“三看”——看监管、看行业、看对手,在关注竞争对手的同时却抑制了原创性思考,整个行业看似稳定有序,实则创新阻滞,从一片生机勃勃的雨林逐步退化为土壤板结的荒漠,抑或是内卷生存的泥潭。
其次是价值偏离,行业持续流行的观点就是“以客户为中心”,但是在考核重压之下,尤其是利润为中心的考核体系中,客户价值的体现在哪里?如果这是中心价值,那货车投保难、新能源保费贵、普惠业务接受度低又是从何而来?
再者是持续性疲劳,铺天盖地的对标报表,“实时预警、日监控、周跟踪、月检视、季复盘、年回溯、高频督导······”,好家伙,这一套“七伤拳”下来,确实是MBA崇尚的所谓“闭环管理”,但所有人都被“追赶”的焦虑所笼罩,疲态尽显、身心透支。
我认为真正的专业成长往往发生在对标之外。当整个行业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奔跑时,最大的机会恰恰在那些被忽视的小路上。不是每个方向的追赶都值得全力以赴,也不是每个停顿都意味着落后和失去,主动创造局部的、有意的暂停对于个体公司来说未必是个错误选择。行业需要去重新审视这种“不得不奔跑”的处境了。
幻象3:降本增效显著,对技术应用的偏执
数字化转型,智能应用、AI大模型盛行的年代,咱行业也不曾缺席,看起来我们在顺势而为、乘势而上。毕竟服务器不要工资、不交社保、没有情绪、可以7x24小时连轴工作,用便宜的硅基算力替代昂贵的碳基劳动力,无论怎么看都很划算的样子。
让我比较诧异的是,我们衡量数字化转型是否成功的标准是人力成本是否有下降?固定费用率是否有下降?薪保比是否有改善?这是一组赤裸到让人震撼的目标结论。
我理解技术应用的目标,不是AI对碳基生物的完全替代,而是二者的强化和共生,要看这个组织在AI的加持下,有没有完成之前始终梦想却不能完成的事情,发展边界有没有被拓宽,创造力有没有被充分释放,能不能进入之前受限的新领域,而不是简单的符号和经营指标的改善。就像计算器无法替代数学家,却能给他们更大的想象和突破空间一样。
技术一直给我们营造一种幻觉——尤其对于遵循大数法则的保险行业,似乎只要数据足够多、算法足够强、算力足够大,就能把所有的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于是,客户变成了冰冷的分级、概率和标签。行业沉迷于技术带来的效率提升和成本降低,却慢慢忘了保险最核心的东西,那份行业本源里自带的温情,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托付,总感觉少了一些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幻象4:主体数量繁荣,生态系统严重板结
这些年,听的最多的就是“马太效应”加剧,莫顿都不知道他首次提出并应用于科学界的“马太效应”会在东方保险行业如此普及,简单的说就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财险行业共有89家公司,看似数量众多、充分竞争、生态繁荣,实际上,抛开规模因素不论,各家主体间区分度并不明显,在组织架构、险种结构、渠道构成、竞争手段上基本完全一致,大伙儿只有型号差异,L/M/S/Mini,却不存在版本差异。
2025年,老三家的份额63%,同比基本持平,但内部看,平安吞噬了人保和太保让出的份额;传统的中型公司基本处于份额出让的状况,增速基本都低于行业平均;老三家的承保利润是行业承保利润的1.2倍。所以,行业是寡头垄断的状态,绝大部分公司在寡头生态中附庸化生存。寡头吃肉,大伙儿啃骨;寡头啃骨,大伙儿舔土。
寡头特性下,行业像板结的土壤。核心是,头部主体垄断了“好”的定义权。寡头的战略选择、定价模型、渠道策略被奉为行业榜样、标杆和真理。巨大的体量“锁定”了行业发展的路径,使得任何偏离主航道的新生事物都难以获得必要的资源和空间来成长,多样化的尝试、颠覆性的创新、对新需求的敏锐捕捉难以突出重围。
寡头特性下的“虹吸效应”远比“马太效应”更值得关注。它让资源和机会难以正常渗透和良性循环。资本、人才、流量、数据等关键要素被寡头虹吸,导致新生命很难破土而出,系统逐渐失去了活力。在无法向外扩张、向上突破的情况下,大量公司只能在有限的存量空间里,复制寡头的运营模式,在此基础上,进行越来越精细、越来越残酷的自我竞争,资源的投入产出比不断降低,这大概就是没有选择和退路的内卷。
幻象5:集体理性下的群体盲区
行业总是处在一个循环的怪圈中,大家很容易对某一业务领域或经营模式形成高度一致的乐观预期,并采取趋同的激进策略,最终因供给远超合理需求、风险积累超过承受极限,导致全行业陷入困境。大概就是“形成共识 →集体涌入 → 价格战 → 风险积累 → 危机爆发 → 集体承压”。比如70号文之前的车险、车贷险、融资保证险、部分责任险等等。
当一个行业的集体理性过度集中于单一赛道时,会形成一股强大的惯性和共振,大家都热衷于在这个赛道内深挖内卷,当很多固有的判断因为环境变化出现颠覆时,群体的理性判断依然基于旧范式,最终就可能反噬整个行业。
从车险角度看,整个行业目前似乎陷入了一种“家用车执迷”中,很多公司都严格考核家用车用户数量、家用车业务占比、家用车保费增速、家用车市场份额等等,认为只有家用车客户具有稳定性和成本的可控性,并把家用车发展程度等同于车险业务管理能力,这结论真的成立么?
家用车正在走向同质化红海,甚至部分地区出现阶段性的家货成本倒挂,尤其在严苛的自律要求下,只能通过价格战和内卷来维持份额,必定导致利润下行。“行业都选择做家用车”是市场理性的胜利,也是基于大量的静态数据的结论,但这种集体理性一旦走向极端就必然会付出代价。
我们花了太多的心思和成本去市场上挑挑捡捡,通过各种维度的大数据分析锁定一批垃圾业务,确定“哪些不能做”,然后投放费用做好加减法。很少有人运用前后端这些高额的成本,去思考如何通过模式和合作去改善这些业务的品质。我想大概是因为“挑选”是短周期的、可测量的、责任清晰的,通过剔除垃圾业务,赔付率必然有一个正反馈;而“改变”是长周期的、结果不确定的,构建一种新的合作方式,需要投入且承担不确定性的风险。
我们都太急躁了,没有人愿意做塑造者,更愿意做那个筛选人,但是筛选的红利会快速消失,而塑造却没有天花板。
有时候真正的智慧是敢于否定群体共识,去开拓探索一些例外。行业需要一些赤诚勇敢、不理性的玩家,去关注小众的、不确定的、被忽视的领域,也许这些路径才是中小公司穿越周期的钥匙。欣喜的是,有中小公司已经开始这样做了,例如某专注于营运车辆的公司,完美避开家用车红海,却也通过后端理赔模式的革新打拼出了自身的特色,也彰显了保险的温度。
幻想6:规范运营下的捆绑约束
财险行业与寿险行业很大的一个区别在于,寿险行业是严格的管营分离,总部做产品、做系统化管理,基层机构的任务就是营销。财险则完全不同,基层机构除了业务发展外还承担了全流程的管理职能,基层管理人员对各类成本的名称和口径都门儿清,对产品创新、定价政策也能娓娓道来,这是财险行业生机勃勃,始终热气腾腾、赤诚热烈所在。
规范运营的大背景下,“强总部”的管理思路盛行,条条框框日渐丰盈。不可否认,总部拥有更强的信息获取能力、战略思辨能力和数据分析能力,决策应该比基层更科学、更全面;同时,系统复制标准化的经验,也能提高组织效率。
凡事都讲剂量,管理也一样。我理解过度的控制,恰恰是一种最大的失控。
一者导致决策延迟。总部离一线市场、客户和具体问题最远,却掌握着最终决策权。展业机会会在层层汇报中错过,具体问题会在等待批示中恶化。科学合理的授权体系是平衡的关键。
二者导致人才平庸化。当整个组织只剩下“执行”这一种功能时,它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台机器,而不是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有想法有激情的员工会被磨掉棱角、随波逐流。组织更稀罕执行力强、听话的人,于是组织的创新能力被系统性阉割。
最大的问题在于系统的感知麻痹,一线的神经末梢已经坏死,总部虽然大脑发达,却接收不到最新的市场信号。尤其是当环境剧变时,整个系统可能因为缺乏基层的应变能力而快速瘫痪。
告别虚假繁荣,不是策略性调整,不是技术性修复,是一场行业认知和价值的深刻重塑重生——我们到底需要一个怎样的财险行业?
什么是行业的本源?是水?是火?是阿派朗?保险的本质是风险聚合、分散与管理的互助机制,根本的价值在于为经济社会提供确定性的保障。虚假繁荣若背离了这一本质,则行业存在的根基就会动摇。
我理解“繁荣”的内核,高大上一点,是可持续的合理的盈利空间、是扎实稳健的风险管理能力、是健康有序的市场生态。低配版大概是,保护多元化的行业主体,哪怕它很弱小;倾听被边缘化的客户需求,哪怕他很小众;鼓励偏离主流的创新尝试,哪怕他不理性;重新定义行业健康的标准,从报表回归到更广阔的社会价值与风险保障的本质上。
今年的新年贺词铺天盖地,我独独喜欢李诞的《入魅之年》,行业也要经历“入魅——祛魅——入魅”,我们是那群深感困顿却又温情满满的行业人,看穿行业不足依然深情投入,从“看山不是山”的幻灭到“看山还是山”的回归。